次日天未亮,平林县北界营地便已开始拔营。
三万血刀军昨夜分成六处驻扎。
前营、左营、右营、中军、后营与粮营之间都保留了足够距离。
每处营地外都有拒马、壕沟与巡逻队。
监察卫在更外围设置暗哨,整夜没有停止监视。
卯时,最后一批粮车完成装载。
李晋下令撤去拒马。
前军三千重甲步兵率先进入旧军道。
秦棋没有留在中军。
他带着一千轻骑和五百监察卫走在前方。
平林县最北侧立着一块旧界碑。
界碑正面刻着澜州。
背面刻着苍州。
碑身有多处刀痕,底部还留着早年大陈官道修建时使用的铁钉。
妖乱以后,两州之间的驿站全部废弃。
朝廷撤走守军,地方县衙也失去联络。
这块界碑已经多年无人管理。
前锋校尉在界碑前停下。
“军主,前方就是苍州。”
秦棋看了一眼道路两侧。
左侧旧哨塔已经倒塌。
右侧驿亭只剩半面墙。
地面车辙杂乱,其中多处痕迹尚新。
有商队。
有骑兵。
还有大量光脚百姓留下的脚印。
脚印从苍州方向延伸到澜州边界,说明近期仍有难民南逃。
秦棋催马上前。
马蹄越过界碑。
他身后的血刀军轻骑依次跟进。
黑底血刀旗第一次进入苍州。
消息很快向后传开。
重甲步军、长枪营、弓弩营、重弩营与粮车全部越过边界。
三万主力正式离开澜州三十六县。
苏清月骑马经过界碑时,一名监察卫校尉从北侧返回。
“统领,前方五里发现第一批难民。”
“人数大约八百。”
“没有成建制武装混在其中。”
“但有二十多人携带短刀和猎弓。”
苏清月问道:“来源?”
“苍州南岭县青石乡。”
“昨日村庄被一支自称赵王先锋营的军队洗劫。”
“那支军队抢走青壮以后,又命剩余百姓三日内离开村庄。”
“房屋没有全部焚毁,但粮仓和水井都被破坏。”
秦棋说道:“先带到官道两侧空地。”
“不要堵住大军。”
“让沈观潮的人登记。”
斥候领命离开。
五里路后,血刀军看见了第一批苍州百姓。
八百多人分散在道路旁。
多数人没有完整行李。
有人背着破布包裹。
有人推着缺了一侧木轮的小车。
还有老人坐在路边,身边只放着一只空粮袋。
二十多名携带短刀和猎弓的男子站在外围。
他们没有组成战阵,也没有靠近军队。
看见大批黑甲士卒进入官道以后,这些人全部停下。
一名年轻男子握紧猎弓。
旁边老人立即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动。”
“他们人多。”
年轻男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血刀军。
“不是赵王旗。”
“也不是朝廷龙旗。”
老人说道:“什么旗都一样。”
“先别让他们看见弓。”
年轻男子没有放下。
直到血刀军前锋在五十步外停住,两侧刀盾兵向外散开,沈观潮带领的文吏与粮官从军阵后方走来。
沈观潮没有带披甲士卒进入难民中间。
只让二十名护卫停在外围。
“所有人听清。”
“这里是血刀盟北征军。”
“我们不抓青壮,不抢粮食。”
“原籍青石乡者,到左侧登记。”
“其他村镇百姓,到右侧登记。”
“伤员、病人和无家人照看的孩童先到中间。”
难民没有立即行动。
沈观潮身后的粮官抬来十口铁锅。
民夫开始架锅烧水。
装着精米的粮袋当众打开。
米粒倒入木桶,再由文吏逐袋登记数量。
一名难民妇人盯着粮袋,低声问道:“登记以后,是不是要跟你们走?”
负责户册的文吏说道:“靠近战区的人要先迁到后方。”
“想回村的也可以登记。”
“等前方军队清理完毕,再由户粮司确认村庄能否居住。”
“青壮不会被强征。”
妇人仍不相信。
“他们也说不强征。”
“登记完以后,男人全被捆走了。”
文吏停下毛笔。
“血刀军招兵要过三关。”
“身份审查、军法考核、阵列训练。”
“本人不愿意,不能入营。”
“谁敢强抓,你到监察卫处告。”
旁边一名监察卫校尉直接在空地上立起黑色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四行字。
抢粮者斩。
掳人者斩。
私征者斩。
通敌者斩。
苏清月走到木牌旁。
“这四条不只管你们。”
“也管血刀军。”
“有人进入你们住处抢粮,记住甲胄上的营号。”
“有人强抓青壮,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“监察卫会查。”
难民中终于有人开始移动。
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先走到中间。
孩子额头发热,嘴唇干裂,已经无法正常说话。
随军医官检查以后,立即喂水用药。
随后又有老人被扶过来。
登记队伍逐渐排开。
沈观潮要求每一户说明原籍、家中人口、田地、牲畜和失散亲属。
无法提供户牌者不被驱赶,只在名字后面加上待查标记。
携带兵器的二十多人被单独核验。
其中十五人是猎户。
三人曾在苍州守备军服役。
另外两人的短刀上带有新鲜血迹。
监察卫将两人分开询问。
一人承认昨夜杀过追赶难民的军卒。
另一人则说自己从尸体上捡到短刀。
苏清月没有立即处置。
她让人查验伤口、血迹与其他难民口供。
半个时辰后,两人的说法都得到证实。
他们没有被扣押。
短刀也被归还。
年轻猎户看着监察卫离开,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你们不收刀?”
监察校尉说道:“不进入军营,可以带防身兵器。”
“不得靠近粮车和重弩。”
“也不得在安置区斗殴。”
“违反以后再收。”
另一边,热粥已经煮好。
沈观潮下令先给老人、孩童和伤员分发。
每人一碗。
吃完可以再领。
没有人要求难民跪谢,也没有让他们先喊效忠口号。
粮官只负责控制队伍,避免争抢。
最初几名百姓接到粥以后,还不敢立即喝。
直到一个孩子吃下半碗,旁边人才开始向前。
年轻猎户也领到一碗。
他低头看着碗中米粒,又抬头看向远处军阵。
“三万大军出征,还把粮食给我们?”
粮官听见以后说道:“这是随军安置粮。”
“每营都有定额。”
“你们登记以后,今日可以再领两顿。”
“愿意迁往澜州的,由后方车队送走。”
“想留在苍州的,等前方县城接管以后重新分地。”
猎户问道:“真的不抓人当兵?”
“想当兵,去找血刀军招募官。”
“不想便不去。”
李晋刚好从旁经过。
他听见两人交谈,停下战马。
“血刀军要能听军令、敢上战场的人。”
“捆进营里的青壮,遇到战事只会逃。”
“我们不收。”
猎户认出李晋身上的主将甲胄,立即向后退了一步。
李晋没有理会他的紧张。
“你熟悉青石乡道路?”
“熟悉。”
“赵王先锋营从哪个方向来?”
猎户抬手指向西北。
“他们先走了废矿道。”
“进入村子以后,分成三队抓人。”
“领头的说赵王要征兵打朝廷。”
“可他们没有正式军旗。”
“只有几块赵字军牌。”
“人数多少?”
“五百左右。”
“骑兵不到一百。”
“押走青壮以后,他们向南岭县城方向去了。”
“县城现在谁守?”
猎户摇头。
“原来是苍州守备军。”
“半年前换了一次人。”
“后来城头挂过赵王旗,也挂过大陈龙旗。”
“现在城门上的旗已经拆了。”
李晋看向苏清月。
苏清月说道:“与监察卫情报一致。”
“南岭县守军大约两千。”
“统将名叫杜衡,原苍州守备营偏将。”
“他先向朝廷称臣,又与赵王府商号交易军械。”
“最近三个月强征了四批青壮。”
李晋冷声道:“那便先取南岭县。”
秦棋没有立即下令攻城。
“继续查那五百人。”
“他们若在县城外,先救被押百姓。”
“若已经入城,再定进攻顺序。”
“是。”
难民登记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八百三十七人中,愿意迁往澜州的有五百余人。
剩余百姓希望留在苍州,等待青石乡恢复。
沈观潮没有强迫他们选择。
他将愿意南迁者编成二十队,每队安排两名文吏和十名民夫。
后方空出的粮车先卸下军需,再加装木板供老人和伤员乘坐。
愿意留下的人则被暂时安排在边界驿站。
血刀军留下一百守备兵和三日口粮。
随后大军继续北进。
越过青石乡以后,官道两侧的废村越来越多。
部分村庄房屋完整,却看不见人。
田地中还有未收的庄稼。
水井旁放着木桶。
房门全部敞开。
百姓离开得很急,很多东西来不及带走。
另一处村庄则被彻底烧毁。
地面没有积水,焦黑木梁仍散发烟味。
村口树下躺着七具尸体。
尸体手脚被绳索捆住,胸口都有枪伤。
监察卫检查以后确认,他们死亡不到两日。
一名老者身上还带着青石乡户牌。
李晋从马上下来。
他看完尸体,又看向道路上的拖拽痕迹。
“这里也抓过人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至少三百人。”
“车辙向北。”
“与先前那支队伍路线相同。”
秦棋说道:“收敛尸体。”
“记录姓名。”
沈观潮派文吏检查户牌。
能确认身份者写入死亡册。
不能确认者记录衣物、年龄和伤口,等接管县城以后再让当地百姓辨认。
血刀军没有停留太久。
一百名轻骑先行追踪。
大军继续沿旧军道推进。
午后,前方出现一座小镇。
镇门已经拆毁。
街道上只剩三十多户人家。
血刀军进入以前,苏清月先派监察卫查过所有房屋。
没有伏兵。
也没有地方守军。
镇中百姓最初全部关门。
直到沈观潮让人把粮车停在镇外,又在空地上设立登记点,才有一名老人走出来。
“你们是来征粮的?”
沈观潮说道:“接管粮仓。”
“镇仓在哪里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没有粮了。”
“十日前,南岭县的人来过一次。”
“五日前,挂赵王旗的人又来一次。”
“昨日还有马匪。”
“三次都征粮。”
“仓里只剩草灰。”
沈观潮派人查验。
镇仓大门已经被劈开。
里面确实没有粮食。
连装粮用的麻袋都被带走。
旁边一间商号后院却有新车辙。
监察卫打开地窖以后,发现一百多袋精米和三十箱盐。
商号掌柜早已逃走。
账房中还留着收购记录。
这些粮食并非商号原有货物。
记录显示,掌柜以极低价格从镇中百姓手里强行收购,再准备转卖给赵王府商队。
沈观潮当场登记粮食。
“先核对镇中各户被收走的数量。”
“能查清的,原数发还。”
“剩余粮食进入临时公仓。”
一名血刀军校尉问道:“军粮不够时,也不能征用?”
“可以按价购买。”
沈观潮说道:“军粮和百姓粮分开。”
“这批粮本来就是从镇民手中抢来的。”
“发还以后,剩余部分由户粮司收购。”
“不得直接取走。”
文吏很快在镇口架起木桌。
百姓拿着掌柜留下的欠条前来核验。
没有欠条者,也可以由邻里共同作证。
一百多袋精米很快发还大半。
剩余三十余袋由户粮司按照澜州粮价购买。
银钱当场交给暂管镇务的三名老人,再逐户发放。
血刀军没有从镇中抽调一名民夫。
只招募熟悉南岭县道路的向导。
共有十二名青壮主动报名。
李晋让人将他们带到军阵外。
“想当向导,还是想入军?”
“先当向导。”
为首男子说道:“等家里人救回来,再入军。”
“你的家人也被抓了?”
“弟弟和两个堂兄。”
男子说道:“他们被押往南岭县。”
“若军主真能把人救回来,我愿意入血刀军。”
李晋没有许诺。
“先带路。”
“被抓的人能否活着回来,要看那支军队走到哪里。”
“你们十二人不算血刀军。”
“每日有粮有钱。”
“进入战场以后,必须听斥候营军令。”
“擅自行动,立即遣回。”
十二人同时点头。
他们接受简单审查以后,被编入前锋向导队。
大军再次启程时,镇中百姓站在道路两侧。
没有人大声送行。
也没有人靠近军阵。
他们只看着血刀军粮车离开。
原本空掉的镇仓已经重新上锁。
门上贴着血刀盟户粮司封条。
这是血刀盟进入苍州以后接管的第一处粮仓。
规模很小。
粮食也只有三十余袋。
但账目、钥匙与镇户记录全部完成交接。
傍晚前,前锋斥候再次返回。
这次共有三骑。
领头斥候肩部带伤,甲片上留着箭痕。
他下马以后立即禀报。
“军主,找到押送百姓的队伍了。”
“位置在前方十二里。”
“敌军七百余人。”
“骑兵九十。”
“步军六百。”
“押送百姓超过一千二百人。”
“队伍中有老人、妇人和孩童,青壮全部被绳索连在一起。”
李晋问道:“他们发现你们了?”
“发现了。”
斥候说道:“敌军派出二十骑追击。”
“属下等人射杀五骑,剩余骑兵已经返回主队。”
“他们正在官道前方结阵。”
“旗号呢?”
斥候取出一支折断的短旗。
旗面上写着一个赵字。
下方还有南岭先锋营五个小字。
苏清月接过短旗。
“旗布和制式都不是赵王府正式军旗。”
“但骑兵甲胄来自西北军。”
“领兵者可能已经接受赵王府资助。”
秦棋抬头看向前方官道。
夕阳尚未落下。
远处道路上已经出现人影。
数百名披甲军卒排成三列。
长枪朝外。
弓手站在后方。
九十余名骑兵分在两翼。
军阵中央,大批百姓被绳索连在一起。
最前方几辆木车上还装着从村庄抢来的粮袋。
一名骑兵举起赵字军旗。
另有十几名军卒将长刀架在被押百姓颈侧。
血刀军前锋停止行军。
重甲步兵开始列阵。
弓弩手进入两翼。
一架架破甲重弩从后方推向官道。
李晋握住八棱梅花亮银锤。
“军主,前方就是那支藩王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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